“看什么呢?”慕容微微偏过头,耳尖先红了,烛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像镀了一层薄蜜,“都凉了,快喝。”
“看你好看。”萧廷笑着松开他的手,接过瓷碗自己喝了一口,眉眼弯起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别喂了,你也累了一天,从午时站到深夜,腿都该麻了。坐下来歇歇。”
慕容依言在他身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衣料。宫宴上哪里有功夫吃东西,满场都是敬酒的人,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他替萧廷挡了不下三十杯酒,此刻胃里烧得慌,却半点也不想动。
小义轻手轻脚地端着食盒进来,将几碟精致的素菜摆在桌上:“殿下,将军,厨房备了点夜宵,都是清淡的,解解腻。”
一碟凉拌莼菜,一碟水晶藕片,还有一碗莲子百合羹,都是两人平日里爱吃的。青瓷碗碟盛着,看着就清爽可口,和宫宴上那些浓油赤酱、华而不实的菜肴截然不同。
“放着吧,你也下去歇着。”萧廷摆了摆手,等小义带上门,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片递到慕容嘴边,“尝尝,御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慕容张口接住,脆生生的藕片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刚好压下了胃里的酒气。他刚想说话,萧廷却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先别生气。”
慕容抬眸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何事?但说无妨。”
“我打算明日写一道表章,递上去给陛下,请求恢复太子的差事。”萧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慕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生气,只是微微蹙眉,看向他:“说说为什么。我以为你巴不得他一辈子闲置在东宫。”
“我确实巴不得。”萧廷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可今天在宴上我仔细观察了,陛下对太子,终究还是存了父子情分。他是嫡长子,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只要太子还有一丝挽救的可能,陛下就一定会试着拉他一把。与其等着陛下自己开口恢复他的差事,不如我来做这个人情。”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起来,带着远超他年龄的沉稳:“太子这个人,心胸狭隘,眦睚必报。若是陛下主动恢复他的差事,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应得的,转头就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们身上。可若是我上表求情,陛下准了,那他就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他若是敢对付我,哪怕只是在朝堂上参我一本,旁人都会说他恩将仇报,忘恩负义。这名声,他担不起。”
慕容沉默着听他说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着,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有理。陛下重名声,最看重兄弟和睦。你主动求情,只会让陛下更觉得你识大体、重情义,对你只会更看重。太子那边,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明面上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步棋,走得妙。”
“我就知道你懂我。”萧廷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就是委屈你了。要让你看着他重新得势,心里肯定不好受。”
“没什么委屈的。”慕容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眼神坚定,“只要能最终扳倒他,这点隐忍算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萧廷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奏章,“那我们一起看看,这表章该怎么写。既要显得情真意切,又不能太刻意,免得陛下起疑。”
“虽然想到要替他说话,心里有些恶心。”慕容淡淡道,拿起桌上的宣纸铺开,又取过一方徽墨,慢慢研磨起来,“不过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来吧,我们一起看看这道表章该怎么写。”
墨条在砚台里缓缓转动,黑色的墨汁渐渐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萧廷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却没有立刻下笔。他转头看向慕容,笑着说:“你说,我写。”
慕容一边磨墨,一边缓缓道:“开篇先写太子乃国之储君,社稷之本,不可久虚其位。然后说太子闭门思过三月,已然悔过自新,恳请陛下给太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再提一句,臣弟愿与太子同心同德,共同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好。”萧廷点了点头,提笔在宣纸上写了起来。他的字迹工整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不失沉稳。
慕容站在他身边,时不时提点几句。这里语气要再恭敬些,那里措辞要再委婉些。两人头挨着头,低声细语地商量着,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不多时,一道表章便写好了。萧廷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转头看向慕容,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辛苦你了。”他笑着说,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又替我挡酒,又当我的军师。”
慕容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揽住他的腰,故意板着脸说:“那晚上还得给殿下暖床,是不是也该算一份辛苦?”
萧廷愣了一下,随即故意拖长了语调,逗他:“其实啊,你不给我暖床也可以……”
他本来想说“我给你暖床也行”,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慕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黯淡下去,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了?”萧廷心里一紧,连忙握住他的手,“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慕容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晚间喝多了酒,有点头晕。”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萧廷,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安,“今日皇贵妃说的话,殿下……听进去了吗?”
“什么话?”萧廷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说,要给你选妃。”慕容的声音更轻了,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您迟早都要娶妻的,娶的都是高门大户、显赫人家的好女子。到时候,自然就不会再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