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旨意下得突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萧廷已经让人备好了车驾。宇文将军在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劝谏的话说了三箩筐,最后只得一句话——“陛下三思。”
萧廷站在驿站,南方的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宇文将军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宇文卿,朕还没好好看过这天下。”
宇文将军抬起头,对上那双清亮得摄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帝王一旦做了决定,便再无人能更改。他只能俯首领命,将三万精锐中的两万留在附近驻扎,以备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另拨一万精兵随驾南行。
军令传下去的时候,副将悄悄问宇文将军:“将军,咱们真就只带一万人去南越?那可是国主的封地,万一……”
宇文将军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陛下这几日的气色?他跟慕容国主那情形,用不了太多人。”
副将恍然大悟,再不敢多问。
车驾启程那日,正是暮春时节。萧廷与慕容共乘一辆宽大得近乎奢华的马车,车帘低垂,四角悬着镂空银香球,随着行进微微晃动,散出沉水香幽微的气息。禁卫军自觉地远远缀在二十步开外,马蹄声都压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萧廷从前路上看不见时,与慕容在一处全凭触觉与听觉,那时候只觉得这人肌肤温热、气息干净,声音好听,抱在怀里像一块暖玉。如今双目复明,他才真正看清慕容的现在模样——那一头墨发铺散在锦垫上,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浓丽得像是南越最艳的凤凰花,偏偏又带着一股子历经风霜后才有的沉静。
这样的慕容,他从前路上竟只能用手指去描摹。
萧廷单手撑着额角,侧卧在车内,像欣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般,目光从慕容的眉眼一路滑到锁骨,再到更隐秘的地方。他的手覆上去,指腹带着薄茧,按在慕容后腰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
“你的身子……比从前更敏感了。”萧廷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像是在品评一把绝世好琴。
慕容伏在他膝上,闻言耳根烧得通红,偏过头去不肯看他。可身体骗不了人,萧廷的手指每动一下,他的脊背便微微弓起又落下,像被拨动的琴弦,脚趾在被褥间蜷得发白,喉咙里逸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是压抑的喘息,有时是实在忍不住的呜咽。
到了后来,慕容开始哭。那眼泪不是委屈,是太多太满的情绪无处安放,是从前隔着黑暗的隔阂终于被打破之后的溃堤。他把脸埋在锦枕里,肩膀抖得厉害,泪水洇湿了大片绸缎。
萧廷停下动作,俯身去吻他湿漉漉的眼睫。
“怎么哭成这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慕容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紧紧攥住萧廷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哭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如今看得见了,是不是觉得我很丑。”
萧廷捏着他的下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片刻,正色道:“丑倒是其次,主要是年纪大了。”
慕容愣了一瞬,随即气得去捶他的胸口,眼泪还没擦干就笑骂出声。萧廷捉住他的手腕,翻身将人压住,
“骗你的,在我心里你无人能及,你有胡子好看,没胡子也好看,年龄大好看,以前的样子也好看。我深深爱着你。”
两人笑闹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有时候萧廷也会怀念从前看不见的日子。那时候的感觉格外新奇,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抛开君臣之别、世俗之见,只是一遍遍地、毫无章法地摸索。他甚至会让慕容用绸带蒙上他的眼睛,故意让自己回到一片黑暗之中,然后放任动作变得毫无条理,全凭直觉去索取。每到这种时候,慕容便哭得尤其厉害,完全无法自控,声音从车厢的缝隙里漏出去,连远处跟着的禁卫军都听得见。
禁卫军们很有默契地又退后了二十步,个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研究天边那朵云是什么形状。
好在萧廷到底还记得,自己是帝王,慕容是一国之主,两人都是有正经身份的人。总不能让大家真以为他们从早到晚都在干那档子事。
于是这一日,萧廷难得地没有窝在马车里,而是翻身上了马。他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策马走在大军前列,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英挺得不像话。
慕容也跟了出来。他穿了一整套银色的铠甲,甲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那张艳丽得过分张扬的脸。他骑术不差,但今日上马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翻身上鞍的时候眉心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蹄声清脆。
萧廷侧头看他,目光在那身铠甲上流连了一瞬,唇角微微上扬:“怎么了,国主?”
慕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不舒服。”
萧廷眨了眨眼,明知故问:“国主昨夜睡得不好么?”
慕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你还有脸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睡得不好?他睡得简直太好了。就是因为“运动”得太充分,睡眠时间根本不够,方才差点在马背上睡着,身子一歪险些摔下去,还是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
他没好气地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耳根却悄悄红了。
萧廷的目光在他通红的耳垂上停了一瞬,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慕容穿铠甲的样子确实很好看,那身银甲将他的腰身收得极窄,肩宽腰细,英气与艳丽并存,让人移不开眼。
正出神间,慕容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问:“我与你同乘,可好?”
萧廷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某一处毫无防备地软了下去。他没有拖拖拉拉,连一个多余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翻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慕容的马旁,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稳稳地坐在了慕容身后。
他一手环过慕容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铠甲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但怀里的人是温热的。萧廷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慕容肩头,姿态亲密得理所当然。
慕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笑了,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藏不住的笑。
萧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很快就进入你的封地了。被你的臣民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好么?”
慕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萧廷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声音笃定而平静:“没有什么不好的。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萧廷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经过这些年,你倒是想得很开。”
慕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路旁已经零星出现了南越风格的民居,芭蕉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我们自己都躲躲闪闪,百姓之间若有男子互相喜爱,难道也要躲躲闪闪?那多不好。”
萧廷环着他的手臂微微一紧。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慕容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才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是我的见识不如你了。”
慕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也有对身后这个人全然的信任与温柔。他说:“我的国度,就是希望在法度之余,人人都尽量过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