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7年，夏末。空岛·碧卡。

艾尼路坐在碧卡边缘的云崖上，腿悬在外面，下面是万丈高空。

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睛看远处——天使岛在云海的另一边，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

碧卡是空岛的第二大岛屿。比天使岛小，比天使岛穷，也比天使岛乱。这里的人没有天使岛那么干净、那么规矩。他们的翅膀有的灰，有的黄，有的缺了一半。他们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天使岛的人看人像在看风景，碧卡的人看人像在看东西。

艾尼路没有翅膀。

他从出生就没有。背上光秃秃的，只有两块突起的骨头，像被折断的树枝。

碧卡的人管他叫“不完整的”。小孩子们追着他跑，朝他扔石头，嘴里喊着“没翅膀的怪物”。大人们不看他，像他是一团空气。偶尔有人看他，眼神里是那种……怜悯？不，不是怜悯。是嫌弃。像看见一只长歪了的果子，不想吃，也不想碰。

他七岁那年，有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个从蓝海上来的女人。她来到碧卡，生了他，然后就死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来空岛。

“她没有翅膀，”那个告诉他这件事的老人说，“所以你也没有。你是蓝海人的崽子。”

蓝海人，没有翅膀的人，从下面来的人。

艾尼路记住了。

他八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到处走。碧卡不大，走一圈也就半天。他走遍了每一条云径，看遍了每一棵云树，数遍了每一块云石。他把碧卡看腻了，就去看别的地方。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去了天使岛。

天使岛比他想象的大。比碧卡大，比碧卡干净，比碧卡有钱。街上的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翅膀收在背后，走路的时候昂着头。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碧卡人不一样——不是嫌弃，是好奇。

“你是碧卡来的？”

“你的翅膀呢？”

“你是怪物吗？”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把天使岛的每一条路都记在脑子里。他走到市集，看那些人用伊克换东西；他走到神殿，看那些人在台阶上跪拜；他走到云海的边缘，看云层下面的蓝海。

蓝海。

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它不像空岛的任何东西。空岛是白色的、灰色的、偶尔有点绿。蓝海是蓝的，很蓝，蓝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片蓝色看了那么久。他只是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一根线，从下面伸上来，拴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拽。

那年他十岁。

他回到碧卡，开始想一件事：如果蓝海人在下面生活，没有翅膀也能活，那他也能。如果他去了蓝海，就没有人叫他怪物了。因为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翅膀的普通人。

但他没有走，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