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海上风平浪静。
莱依拉坐在船舱里整理笔记,把空岛石碑上的文字和罗兰的纸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比对。云纸在她手边叠成厚厚的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艾尼路坐在甲板上,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划。他已经能做出一个完整的挥刀动作了——从腰间起,沿着弧线走,到头顶收。虽然很慢,但至少不像在劈柴了。
他练了大概一个小时,停下来休息。他靠在桅杆上,看着莱依拉在船舱里写东西。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像在跳舞。偶尔她会停下来,盯着某个字看很久,然后翻到另一页,重新写。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和练刀的时候不一样。练刀的时候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克制、随时会出鞘。写笔记的时候她像一棵树——扎根在那里,慢慢地长。
黄昏的时候,莱依拉从船舱里出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练得怎么样?”她看了一眼艾尼路手里的刀。
“比昨天好。”他说。
“让我看看。”
艾尼路站起来,握着刀,慢慢地划了一下。
动作不算漂亮,但至少连贯了。刀从腰侧出发,沿着弧线走到头顶,然后落下来。纸鹤号的帆布被刀锋带起的风掀了一下。
“不错。”莱依拉点了点头,“你的身体记得住动作。这是天赋。”
“天赋?”
“有些人练一百遍也记不住。你练十遍就记住了。这就是天赋。”
艾尼路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莱依拉从船舱里拿出一块布,递给他擦刀,“明天开始,每天练一百下。早上五十下,晚上五十下。一个月之后,你的手就不会抖了。”
“然后呢?”
“然后我教你真正的剑术。”
“什么是真正的剑术?”
莱依拉想了想。
“刀不是用来劈的,”她说,“刀是用来画的。每一刀都是一条线。你画得越准,刀就越快。”
“画什么?”
“画你想画的东西。”
艾尼路看着她,没有听懂。
“以后你就懂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准备晚饭。
晚饭是云面包和烤鱼。莱依拉从海里捞了两条鱼,用纸刃剖开,撒了点盐,在火上烤。艾尼路坐在旁边看,看纸片在她指尖变成刀的形状,看鱼皮在火上滋滋作响。
“你的纸能变成刀?”他问。
“能。但没有真刀快。”
“为什么?”
“因为纸是纸,再硬也是纸。真刀是铁,铁的硬度不会变。纸的硬度要靠霸气撑着。”
“霸气?”
“蓝海人的力量。”莱依拉把烤好的鱼递给他,“有些人天生就有,有些人后天练出来。能把身体变硬,能感觉到远处的敌人,能把弱者震晕。”
“你有吗?”
“有一点。”她把鱼翻了个面,“刚出海的时候只有一点点,连刀都包不住。现在能包住刀刃了。”
她伸出手,手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黑色的光泽。光泽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但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
“这就是武装色霸气。”她说,“把它裹在武器上,能砍到自然系能力者的实体。裹在身上,能挡刀枪。”
“我能学吗?”
“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有霸气,有些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但你才十三岁,有的是时间试。”
艾尼路盯着她手掌上那层黑色的光泽看了很久。
“你怎么练的?”
“打。”莱依拉笑了,“一直打,打到手断了,再接上,继续打。打到身体记住那种感觉。”
“疼吗?”
“疼。”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烤鱼,“但疼着疼着就不疼了,习惯了。”
艾尼路没有说话。他把鱼骨头从嘴里抽出来,扔进海里。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海面上投下碎银一样的光。纸鹤号的帆在夜风中微微鼓起,船速慢了下来。
莱依拉把舵轮固定好,在甲板上铺了两张毯子。
“今晚睡甲板上。”她说,“天气好,不会有雨。”
艾尼路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星。
空岛的星星比这里的亮。因为空岛离天更近。但这里的星星更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袋米撒在了黑布上。
“你在看什么?”莱依拉躺在另一张毯子上,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星星。”
“空岛的星星好看还是这里的星星好看?”
“空岛的亮。这里多。”
“那哪个更好看?”
艾尼路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不一样。”
莱依拉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