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
纸鹤号在伟大航路上慢慢地走。艾尼路的武装色已经从拳头蔓延到了小臂。黑色的光泽能覆盖从指尖到肘部的全部皮肤,虽然只能撑三十秒,但厚度比之前翻了一倍。十倍厚的木板,他一拳就能打碎。
见闻色也在进步。他能听到两海里外的船上有多少人了——不是听清对话,是感觉到心跳的数量和位置。他能感觉到鱼群在水下的移动方向,能感觉到洋流的变化,能在暴风雨来临前半天就从气压和风向中嗅出危险。
但他最想做到的,还是莱依拉说的那种——“在黑暗中看见”。
“什么时候能看见?”他问。
“等你不需要闭眼睛的时候。”莱依拉说。
“什么意思?”
“见闻色不是闭上眼睛才能用的。是睁着眼睛也能用。你一边看着海面,一边能感觉到海面下的东西。你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能感觉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艾尼路睁开眼睛,试着在睁眼的状态下去听。
他能听到。风、浪、鱼、远处的船。但画面和声音叠在一起,很乱。像同时看两本书,字迹重叠,什么都看不清。
“太乱了。”他说。
“正常。你的脑子还没习惯同时处理两种信息。”莱依拉从船舱里拿出一卷布,撕成两条,“给你。”
“这是什么?”
“蒙眼睛的。”
艾尼路看着她。
“你先学会闭着眼睛‘看见’,再学睁着眼睛‘听见’。”她把布条递给他,“从今天开始,白天也蒙着眼睛。走路、吃饭、练刀,都蒙着。用见闻色看世界。”
艾尼路接过布条,没有犹豫,直接绑在眼睛上。
世界黑了。
但另一种世界亮了。
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能感觉到甲板的晃动,能感觉到莱依拉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心跳很稳。他能感觉到船头的纸鹤雕刻,木头的纹理在见闻色里是粗糙的、温暖的。他能感觉到海面下的鱼群,六条,在船底十米的地方,往西游。
“往前走三步。”莱依拉说。
他往前走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木条上,没有踩空。
“左转,走到船舷边。”
他左转,走了五步,手碰到了船舷。木头的触感和见闻色里感觉到的一样——粗糙的、温暖的。
“感觉怎么样?”莱依拉问。
“很乱。”他说,“但能看见。”
“那就行。乱就乱。乱着乱着就不乱了。”
艾尼路靠在船舷上,面朝大海。虽然眼睛被蒙着,但他能“看见”海面上的浪,一重一重地推过来,在船身上碎成白色的水花。他能“看见”远处的云,厚的、薄的、高的、低的。他能“看见”阳光穿过云层,在海面上投下的光斑。
这个世界和用眼睛看的不一样。用眼睛看的时候,世界是平的——天在上,海在下,船在中间。用见闻色看的时候,世界是圆的——上下左右前后,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个球面上,没有远近,只有强弱。
强的近。弱的远。
他现在还很弱。只能“看见”几海里内的东西。再远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
但他不着急。
不急比急快。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莱依拉在甲板上练刀,艾尼路蒙着眼睛坐在桅杆下面。
她的刀法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快,是自然的快——身体记住了每一个动作,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刀自己会走。
纸片跟着她的刀锋旋转,在夕阳下闪着白光。她的武装色已经从上半身蔓延到了腰部,黑色的光泽在纸铠甲下面流淌,像暗河。
她收刀的时候,纸片没有马上落下来。它们在她身边多转了三圈,然后才慢慢飘回她身上。
“你的纸比之前听话了。”艾尼路说。
“嗯。风暴之后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之前我要想‘让纸去那里’,它们才去。现在不用想了。我想‘那里’,它们就去了。少了一个步骤。”
“少了一个步骤就快了?”
“快了。也准了。”
艾尼路想了想。“霸气也是这样吗?”
“是。一开始你要想‘把霸气集中在拳头上’,然后霸气才来。后来你不想了,拳头自己就硬了。少了一个步骤。”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莱依拉把刀插回腰间,“再后来你不用想拳头。你只是想‘硬’,全身都硬了。再再后来,你不想‘硬’。你就是硬的。”
艾尼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布条蒙着眼睛,他“看见”自己的拳头上有一层黑色的光泽,很薄,但很稳。
“你现在是哪一步?”他问。
“哪一步都不是。”莱依拉笑了,“我还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有时候要想,有时候不用想。不稳。”
“那你怎么才能稳?”
“练。一直练。练到不想。”
艾尼路没有再问。他把拳头攥紧,黑色的光泽又浮上来。他试着不去想“把霸气集中在拳头上”,只是想着“硬”。
光泽没有变。
他松开拳头,重新攥紧。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攥紧。
光泽浮上来了。比刚才厚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莱依拉问。
“我刚才没想。”
“没想什么?”
“没想把霸气集中在拳头上。我只是攥紧了拳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莱依拉的声音有一点变化。
“然后霸气就来了。比我想的时候还厚。”
又是沉默。
“艾尼路。”莱依拉的声音很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