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8年,夏。红土大陆下方·鱼人岛。
纸鹤号从海面上沉下去的时候,艾尼路的手攥紧了船舷。
船身周围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膜,是莱依拉用纸片和泡泡混合做出来的。膜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皮肤,但很结实,把海水挡在外面。船在膜里面往下沉,像一颗被裹在气泡里的石子。周围的光越来越暗,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黑。
艾尼路没有闭眼睛。他看着膜外面的海水,看着水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看着黑暗从下面涌上来,像一张嘴。
“怕吗?”莱依拉站在舵轮后面,声音很稳。
“不怕。”他的声音有点紧。
莱依拉笑了一声。“怕就说怕。没什么丢人的。”
“……怕。”
“我第一次下来的时候也怕。”她把舵轮往左打了一点,纸鹤号避开一股往上的暗流,“库罗哈博士以前说,第一次下深海的人,十个有九个腿软。剩下那个是吓晕了。”
“库罗哈博士来过鱼人岛?”
“没有。他年轻时候想下来,但一直没去成。后来年纪大了,就不下来了。他听我说鱼人岛的事,眼睛比我还亮。”
船继续往下沉。艾尼路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黑暗越来越厚,厚得像一堵墙。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光。是从下面。从海底。蓝色的、发着荧光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星星种在了海底。光在黑暗中慢慢地飘,像呼吸。
“珊瑚的卵。”莱依拉说,“鱼人岛周围的珊瑚每年这个时候产卵,卵会发光。整个海底都是亮的。”
船沉到了光的下面。艾尼路看见了鱼人岛。岛在海底,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面。泡泡是透明的,像一颗倒扣的碗,把整座岛罩在里面。岛上有房子、有树、有街道、有灯。灯是五颜六色的,在泡泡里亮着,像另一个天空。
艾尼路站在船头,看着泡泡里面的岛。他想起空岛。空岛也在天上,也在泡泡里。一个是云做的泡泡,一个是水做的泡泡。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这里和空岛有点像。”他说。
“哪里像?”
“都在泡泡里。都不是地面。”
莱依拉想了想。“你说得对。都不是地面。”
她把船往泡泡的方向开。光从下面照上来,把船底照成蓝色。艾尼路低下头,看见了海底。不是沙,是珊瑚。珊瑚之间游着鱼,有几条鱼绕着纸鹤号转圈,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说话。
“好看吗?”莱依拉问。
“好看。”
“我第一次下来的时候,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和库罗哈博士写信,博士说我的眼睛当时一定是直的。”她看着远处的泡泡,声音轻了一点,“五年了,不知道眼睛还直不直。”
船到了泡泡的入口。入口处有一道闸门,闸门两边站着几个鱼人士兵,手里拿着长矛。一个士兵游过来,敲了敲船身的膜。
“哪里来的?”
“伟大航路。去西海。”莱依拉把一张纸递过去。
士兵看了一眼,把纸还给她。“进去吧。别惹事。”
闸门开了。纸鹤号滑进泡泡里面。膜破了,船身落在水面上——不是海水,是泡泡里面的淡水。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岸上有码头,码头上有房子,房子上面有灯。空气里有海水的味道,还有花的味道。
艾尼路深呼吸了一口。“这里和空岛有点像。”
“哪里像?”
“都在天上。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都不是地面。”
莱依拉想了想。“你说得对。都不是地面。”
她把船拴好,跳上码头。艾尼路跟在后面。十四岁的他比刚上船时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些,但站在鱼人岛的码头上,还是比大多数鱼人矮一截。
码头上的人多起来了——有鱼人,有人鱼,也有普通人。鱼人的样子各种各样,有的像鲨鱼,有的像章鱼,有的像海马。人鱼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巴,在空气中游,像在水里一样。普通人和他们走在一起,说话、笑、吵架。
“这里和上面的岛不一样。”艾尼路说。
“哪里不一样?”
“上面的人看见鱼人会害怕。这里不害怕。”
“因为这里是鱼人的家。”莱依拉往镇子里面走,“在自己的家里,不用怕。”
他们沿着码头往前走。街道两边是商店和饭馆,招牌上写着鱼人岛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海浪。艾尼路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些字的意思——不是读懂,是感觉到。像用见闻色听心跳一样,他也能听字。
“你在看什么?”莱依拉问。
“那些字。能感觉到意思。”
“什么感觉?”
“像……水。流动的。每个字都是水的一小段。”
莱依拉停下来,看着他。“你能感觉到字的意思?”
“嗯。不是全部。有些能,有些不能。”
莱依拉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见闻色比我想的深。”
“深?”
“不只是听声音、听心跳。你能听文字。这是很深的见闻色才能做到的事。”
艾尼路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我只是能感觉到。”
“那就继续感觉。”她继续往前走,“别想太多。”
他们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来。招牌上画着一只章鱼,章鱼的触手卷着一串烤丸子。
“章鱼烧。”莱依拉看着招牌,“鱼人岛的特产。”
“好吃吗?”
“好吃。”她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艾尼路坐在对面。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一半坐着人。靠墙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章鱼鱼人。他有六条手臂,两条在揉面,两条在翻丸子,两条在收钱。六条手臂同时动,忙而不乱。
“老板,两份章鱼烧。”莱依拉喊了一声。
“好嘞!”章鱼鱼人头也没回,两条手臂从柜台下面抽出两个盘子,一条手臂把丸子翻进盘子里,另一条手臂把盘子推过来。盘子从柜台上面滑过来,稳稳地停在桌面上。一滴油都没洒。
艾尼路看着那六条手臂。“他很强。”
“你怎么知道?”
“动作很稳。六条手臂同时动,不乱。练过。”
莱依拉笑了。“你看什么都像练过。”
章鱼烧端上来了。丸子外面焦黄,里面软,酱汁是甜的,上面撒了一层绿色的碎末。艾尼路咬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吃。”莱依拉说。
他放慢了一点。但还是很快。
吃到一半的时候,饭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鱼人走进来,大概十五岁,长着六条手臂——和章鱼鱼人一样,但比他瘦,比他矮。他的皮肤是淡红色的,头发是深红色的,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小八!”章鱼鱼人喊了一声,“你又跑哪去了?”
“去码头了!”叫小八的鱼人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有船从上面下来!伟大航路来的!”
“伟大航路来的船多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次的船不一样!船头雕着一只纸鹤!我没见过那种雕法!”
莱依拉的手停了一下。艾尼路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继续吃。
小八趴在柜台上,六条手臂叠在一起,下巴搁在上面。“老板,今天有客人吗?”
“有。”章鱼鱼人朝莱依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八转过头,看见了莱依拉和艾尼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他们桌前。
“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他问。声音很大,像在喊。
“是。”莱依拉说。
“那艘纸鹤船是你们的?”
“是。”
“雕得真好!”小八的眼睛更亮了,“谁雕的?”
“我。”
“你?”小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船匠?”
“不是。我是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小八歪着头,“考古学家会雕船?”
“不会。但自己的船自己雕。”
小八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响,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你很有意思!”他转身朝柜台喊,“老板,这桌我请!”
“你请?”章鱼鱼人看了他一眼,“你有钱吗?”
“没有。”小八理直气壮地说,“记账!”
章鱼鱼人叹了口气,但没有反对。
小八在艾尼路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你也是从上面下来的?”
“是。”
“你多大了?”
“十四。”
“我十五!比你大一岁!”他把六条手臂都伸出来,“你看,我有六条!你有几条?”
“两条。”
“两条够用吗?”
“够。”
小八笑了。“你真有意思!和那个姐姐一样有意思!”
他转过头看莱依拉。“你们来鱼人岛做什么?”
“路过。去西海。”
“西海?”小八想了想,“那要穿过无风带。你们的船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