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号在海上漂了几天。
海面很平,风很顺,记录指针稳稳地指着下一个岛的方向。但莱依拉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海,心里没有方向。
她不知道下一块历史正文在哪里。
空岛的历史正文她读完了。罗兰给她的拓本她翻了无数遍。奥哈拉地下书库里所有的拓本,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只告诉她一个模糊的轮廓——空白一百年存在过,巨大王国存在过,D之一族和太阳之神存在过。但下一块石头在哪里?
库罗哈博士说过,历史正文有三十块。她找到了几块?空岛一块。阿拉巴斯坦找到的皇室墓志铭。水之都一块。加亚岛一块。一共三块。还有二十七块。在很远的地方。在不知道名字的岛上。
她把海图从船舱里拿出来,铺在甲板上。海图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画着伟大航路的航线——从颠倒山到鱼人岛,从鱼人岛到新世界。她去过的地方都标了记号,没去过的地方是空白的。空白的部分很大。大得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莱依拉。”艾尼路坐在桅杆下面,手里攥着那片云纸,“你在看什么?”
“海图。”
“找到下一块石头的位置了?”
“没有。”她把海图折起来,“我不知道下一块在哪里。”
艾尼路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他把云纸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以前你是怎么找到的?”
“运气。”她靠在船舷上,“空岛是汤姆先生告诉我的。水之都、加亚岛,都是靠运气。阿拉巴斯坦那一块本来以为是的,但是其实就是皇室墓志铭。现在运气用完了。”
艾尼路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海。海很大。看不到边。
“你那些拓本里,没有写别的地方吗?”
“完全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疤,有茧,有纸纸果实留下的白色纹路。这双手翻过很多书,抄过很多字,握过很多石头。但找不到下一块。
艾尼路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在空岛的时候,她知道要去哪里。在暴风雨的时候,她知道怎么撑过去。在鱼人岛的时候,她知道怎么走。现在她不知道了。
他坐在甲板上,把见闻色撑开。一海里。两海里。三海里。没有船,没有岛,只有海。他把见闻色收回来。
“莱依拉。”
“嗯?”
“那个叫罗兰的人,他给你的拓本上,还写了别的吗?”
莱依拉愣了一下。罗兰,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她把拓本从背包里翻出来,摊在膝盖上。纸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折痕处泛着黄。上面的古代文字密密麻麻的,是她在奥哈拉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这是罗兰从洛克斯船上带出来的,”她说,“神之谷大战之后,他从一块很大的历史正文上抄下来的。那块石头在神之谷。但神之谷已经没有了。被世界政府从地图上抹掉了。”
“上面写了什么?”
“和空岛的历史正文差不多,太阳之神,D的意志,约定的时刻。但多了一段。”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光月刻字,毛皮守岛,鱼人藏信,巨人守门。路在四方,寻者自见。’”
她读完了,看着纸上的字。“我一直不懂这段话的意思。光月一族刻历史正文,我知道。毛皮族在佐乌,我知道。鱼人岛有乔伊波伊的谢罪文,我也知道。但巨人族守什么门?我不知道。而且这段话只说了哪里有石头,没说怎么去。和之国我不知道怎么进。佐乌我不知道在哪里。巨人族的岛,我也不知道。”
她把拓本折好,放回背包里。“也许我该回奥哈拉。再读一遍库罗哈博士的书。也许能找到线索。”
船在海上走着,没有方向,但还在走。
傍晚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不是那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雾,是厚的、白的、看不见船头的雾。纸鹤号在雾里慢慢地走,帆垂下来,船速很慢。艾尼路站在船头,把见闻色撑开。雾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岛,没有鸟。只有海。
“莱依拉,雾太大了。要不要停船?”
“不停。”她的声音从舵轮后面传来,“慢慢走。总会走出去的。”
船在雾里走了两个小时。天黑了,雾还是很大。月光透不进来,海面上漆黑一片。艾尼路坐在桅杆下面,把见闻色收在一海里。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海浪,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他站起来。
“莱依拉,有船过来了。”
莱依拉走到船头,往雾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然后雾里出现了一个影子。很小的船,比纸鹤号还小,像一条独木舟。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把桨收起来,让船漂过来。两艘船靠近的时候,莱依拉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四十出头,不年轻也不老。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乱,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到颧骨,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他穿着一件旧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衫。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亮,像打磨过的石头。
莱依拉的手攥紧了船舷。
“罗兰。”
罗兰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
“长大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他把船桨放在船舱里,抬头看了看纸鹤号的帆,“你的船不错。”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罗格镇看处刑,电话虫转播,还挺显眼的。一个女考古学家,带着一个孩子,船头雕着纸鹤。”
莱依拉看着他。五年了。他老了一些,但不多。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以前在奥哈拉酒馆里一样。
“上船说话。”她说。
罗兰把独木舟拴在纸鹤号后面,跳上甲板。他看了一眼艾尼路。“你就是那个从天上来的孩子?”
艾尼路没有说话。他把见闻色撑开,听着这个人的心跳。很稳。不冷,不热,是暖的。像晒了很久的石头。
“我是。”他说。
罗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进船舱,在桌边坐下来。莱依拉坐在对面。艾尼路坐在门口,把见闻色收在一海里。
“你去了空岛?”罗兰问。
“去了。找到了历史正文。读完了。”
“读了什么?”
“太阳之神。D的意志。约定的时刻。还有——”她把罗兰的拓本从背包里翻出来,放在桌上,“你给我的那些。”
罗兰看着那叠纸。纸更旧了,边角磨得更厉害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他把纸拿起来,翻了一下,放回去。
“你读懂了?”
“大部分。但有一段没懂。”她指着纸上那段话,“‘光月刻字,毛皮守岛,鱼人藏信,巨人守门。路在四方,寻者自见。’我知道光月一族在和之国,毛皮族在佐乌,鱼人岛有乔伊波伊的谢罪文。但巨人族守什么门?和之国怎么进去?佐乌在哪里?这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他说,“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自己去找。”
“你知道和之国怎么进去?”
“知道。”他把风衣拢了拢,“和之国闭关锁国,外人进不去。但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去。瀑布后面。有一条路,从瀑布后面进去。只有和之国的人知道。外人知道了,会死。”
“你怎么知道的?”
“洛克斯船上有两个和之国的人。他说的。”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莱依拉没有追问。她知道洛克斯的事,罗兰不想多说。
“佐乌呢?在哪里?”
“佐乌在海上漂。没有记录指针能指向它。但你不需要找它。”他看着莱依拉,“佐乌会找你。毛皮族有他们自己的办法。你到了新世界,他们自然会知道。”
“那巨人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