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宁是在清点医疗库存时发现问题的。
那天医疗区忙到很晚。
外城又送来一批感染伤员,很多人身上都带着变异感染体留下的抓痕。伤口发黑,血管浮起灰色纹路,痛得在病床上不断挣扎。白若宁从下午一直忙到深夜,治愈异能几乎被榨干,手指都是抖的。
等最后一个伤员稳定下来,她才想起要盘点剩余药剂。
抗病毒药剂比预期消耗得更快。
这不奇怪。
最近基地里事故太多,感染风险不断上升,医疗区每天都像被血和惨叫填满。
奇怪的是高浓度抗病毒药剂。
那一批药剂原本只用于重度感染和实验室紧急污染处理,领用流程严格到近乎苛刻,每一支都要登记用途、领用人和回收记录。
可现在,冷藏柜里少了一批。
登记本上的签名全是陆闻舟。
用途写得很简单。
实验消耗。
白若宁拿着登记本,站在冷藏柜前很久。
她太熟悉陆闻舟的字了。
冷硬,规整,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会多一笔,也不会少一划。
可这次记录太模糊了。
不像他。
一点都不像。
她把几份实验消耗记录调出来,反复核对,始终找不到对应项目。
那批高浓度药剂像是凭空消失了。
又像是被谁故意藏进了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白若宁忽然想起了沈厌。
想起那个漂亮得不像普通幸存者的新助手,想起他偏低的体温,想起实验体面对他时诡异的安静,想起陆闻舟一次又一次太自然的遮掩。
她不愿意怀疑陆闻舟。
可怀疑一旦生出来,就像病毒,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
怎么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上午,她拿着登记本去了第三实验室。
门开的时候,沈厌正坐在实验台边,手里捏着一枚晶核,慢悠悠地转来转去。陆闻舟站在冷藏柜前,正在整理几支深色试管。
看到白若宁进来,沈厌先笑了。
“白医生。”
白若宁勉强回了一个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寒暄。
她直接走到陆闻舟面前,把登记本放在实验台上。
“陆博士,我想问一下,这批高浓度抗病毒药剂用到哪里去了?”
陆闻舟低头看了一眼。
“实验。”
“什么实验?”
“保密项目。”
白若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又是保密项目。
最近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归到这四个字里。死亡,异常,药剂消耗,沈厌的身份,陆闻舟越来越冷的眼神。
保密项目像一堵墙,把她隔在外面。
也把她认识的那个陆闻舟,彻底隔在了另一边。
“可是实验记录里没有对应消耗。”白若宁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查过所有公开记录,也查了医疗区调配表,没有任何一项能对上。”
陆闻舟神色不变:“未公开项目不会出现在公开记录里。”
“那我至少应该知道这些药剂是否还在安全用途内。”白若宁声音有些发紧,“陆博士,我负责医疗区,也负责抗病毒药剂分配。如果药剂被违规使用,最后出事的是整个基地的普通人。”
陆闻舟把试管放回架子上。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不会?”
这句话出口后,第三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若宁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质问过陆闻舟。
陆闻舟也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冷的淡漠。
“因为我知道。”他说。
白若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委屈。
是失望。
她认识陆闻舟很久了。
在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是陆闻舟带着研究所的人连夜做出第一批基础抗病毒药剂,救回了很多本该变异的人。那时候的陆闻舟也冷,也不爱说话,可白若宁一直以为,他只是不会表达。
她以为他是想救人的。
即使方式冷漠,即使手段锋利,即使他总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她也以为,他的方向至少是朝着活人那边的。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陆博士。”白若宁声音有些哑,“我一直以为,你是想救人才做研究的。”
陆闻舟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想救人。”
白若宁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句话太冷。
冷得像一把刀,直接割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替陆闻舟辩解的理由。
沈厌坐在旁边,慢慢抬起眼。
他看见白若宁眼睛红了。
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这个人类小姑娘明明已经累到脸色苍白,却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小灯。
真干净。
也真可怜。
这种干净的东西,碎掉的时候总是特别好看。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厌把晶核收进掌心,笑着站起来。
“白医生,别这么紧张。”他说,“那些药剂是我用掉的。”
白若宁猛地看向他。
沈厌脸上的笑很温和:“我刚来第三实验室,很多实验流程不熟,陆博士让我练手的时候浪费了一些。是我的问题,陆博士只是替我签了领用记录。”
白若宁看着他。
她知道这不是真话。
至少不完全是真话。
高浓度抗病毒药剂不是普通练手材料,陆闻舟也不可能让一个新助手随便浪费。可沈厌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替陆闻舟挡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若宁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沈厌说谎。
是害怕他们两个之间那种默契。
像一扇关上的门。
门里有秘密,有血,有她不该看的东西。
而陆闻舟站在门里,没有出来的意思。
“沈先生。”白若宁轻声说,“你真的只是普通助手吗?”
沈厌眨了眨眼。
“当然。”
他笑得很漂亮。
“白医生为什么这么问?”
白若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第一次从这个温和漂亮的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恐惧。
像站在平静的湖边,忽然发现湖面下藏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她往后退了半步,拿起登记本。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陆闻舟。
“陆博士。”
陆闻舟看着她。
白若宁的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轻:“你变了。”
陆闻舟没有移开视线。
也没有解释。
“我从来没变过。”他说。
白若宁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发现,变的也许不是陆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