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终于看清了。
门关上。
第三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厌坐回实验台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开始怀疑了。”
“嗯。”陆闻舟重新整理药剂,语气很淡。
“要不要处理掉?”
陆闻舟动作顿了一下。
沈厌看着他,笑得温和:“我可以做得很干净。医疗区每天死那么多人,多她一个,也不会太显眼。”
陆闻舟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冷。
沈厌却一点都不怕,反而笑意更深。
过了片刻,陆闻舟说:“暂时不用。”
“暂时?”
“她还有用。”
“只是有用?”
陆闻舟没有回答。
沈厌笑了一声。
“不杀她。”他说。
陆闻舟终于看向他。
沈厌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她是这个基地里唯一还有点意思的人类。顾成川太硬,祁越太蠢,周明远太臭,只有她还干净一点。留着看戏挺好。”
陆闻舟沉默了很久。
“随你。”
沈厌满意了。
他拿起那枚晶核,继续在指间转动。
“陆博士,你刚才那句话很伤人。”
“哪句?”
“我从来没说过我想救人。”沈厌笑着重复了一遍,“白医生听完,眼睛都红了。”
陆闻舟神色很淡:“事实而已。”
“事实最伤人。”
陆闻舟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冷藏柜里整齐排列的药剂。
那些药剂确实能救人。
可救人从来不是他的目的。
它们只是工具。
稳定基地,换取权限,拖延时间,把那些该死的人一个个从安全的壳里逼出来。
白若宁以为他走在救人的路上。
其实他一直站在地狱门口。
只是以前,她没有看见。
而现在,门已经慢慢打开了。
白若宁走出第三实验室后,没有立刻回医疗区。
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门后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却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外面的丧尸还要可怕。
不是因为它们会吃人。
而是因为它们披着人的皮,站在基地最核心的位置,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白若宁握紧登记本,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相信陆闻舟。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第三实验室那扇门,在她眼里,再也不是通往希望的门了。
它更像一张嘴。
一张安静张开的、正在一点点吞掉整个基地的嘴。
医疗区的灯永远比研究所其他地方更亮。
白若宁回去时,走廊里还有伤员在呻吟。有人刚从外城巡逻线被抬回来,腿上少了一大块肉,灰黑色感染纹路顺着伤口往上爬。护士压着他的肩膀,白若宁走过去,把手覆在伤口上,治愈异能像细薄的光一样渗进去。
伤员的惨叫慢慢低下去。
白若宁的脸色却更白了。
她救过很多人。
救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出于责任,还是只是因为除了救人,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末世把一切都弄脏了,医疗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地方。只要还有人在这里活下来,她就能告诉自己,基地还没有彻底烂掉。
可现在,第三实验室那扇门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陆闻舟说,他从来没说过想救人。
那这些药剂呢?
这些被她小心分配、被伤员当成活命希望的药剂,到底是救命的东西,还是陆闻舟用来维持基地运转的筹码?
白若宁替伤员包好绷带,转身进了药剂室。
她重新打开库存记录,把陆闻舟所有领用项一条条抄下来。高浓度抗病毒药剂,神经稳定剂,感染抑制原液,精神镇定类样本。单独看,每一项都能被解释成实验消耗;连在一起,却像一条通往某个怪物身体里的输液管。
沈厌。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来。
白若宁想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想起他对自己笑时过分温和的语气。她见过很多感染者,也见过很多精神崩溃的异能者。没有一个像沈厌那样。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被陆闻舟救回来的人,更像陆闻舟亲手养在实验室里的某种危险成果。
白若宁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她忽然感到一阵很深的无力。
如果陆闻舟真的越界了,她能做什么?举报他?向议会提交异常记录?可议会刚刚才把更多权限交给他。顾成川也许会听,可没有证据的怀疑只会让第三实验室关得更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止血,能愈合伤口,能把垂死的人从感染边缘拉回来。
却抓不住一个正在腐烂的真相。
门外有人喊她:“白医生!外城又送来两个伤员!”
白若宁闭了闭眼,把登记本合上。
“我马上来。”
她把那些抄下来的异常记录夹进自己的私人笔记里,藏进药剂柜最下层。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决绝。
她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陆闻舟。
但她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同一时间,第三实验室里,沈厌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医疗区的方向。
陆闻舟问:“怎么了?”
“白医生在害怕。”沈厌笑了笑,“还有一点难过。”
“你能感觉到?”
“不是很清楚。”沈厌撑着下巴,“干净的人类情绪,总是比较明显。像血滴进清水里,扩散得很漂亮。”
陆闻舟没有说话。
沈厌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不在意她失望吗?”
陆闻舟翻过一页记录:“不重要。”
“可你刚才停顿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很细微。
但沈厌看见了。
他笑得更温和,像终于抓到了一点陆闻舟藏起来的裂缝。
陆闻舟抬眼看他,声音依旧冷静:“沈厌,不要把好奇心放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她无关紧要?”
“目前是。”
沈厌轻轻笑了。
目前。
陆闻舟总是喜欢给所有东西加上时间限制。敌人目前活着,盟友目前有用,白若宁目前无关紧要,而沈厌目前还没有被病毒本源抢走。
真冷。
也真诚实。
沈厌忽然更想看白若宁以后会怎么选择了。
一盏还没熄灭的灯,发现自己照亮的不是路,而是一张怪物的脸。
她会逃吗?
会碎吗?
还是会固执地继续亮着?
这个问题,比直接杀了她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