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薛姨妈因近日心绪不宁,又闻得贾府内里多有变故,便带了宝钗过府探视王夫人,顺道与贾母说些闲话解闷。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辞了贾府,婆媳二人乘着软轿,缓缓回到荣国府东北上那所幽静房舍。
刚至角门,便觉气氛有异。往日里虽有夏金桂的吵闹,却也不至于这般死寂。门房婆子见薛姨妈回来,神色慌张,欲言又止。宝钗心细,早已察觉不妥,不等婆子通报,便下得轿来,径直往院里走去。
只见院中廊下,隐约有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宝钗眉头微蹙,脚步不停,直往后角门而去。
此时,夏金桂正坐在后角门内的台阶上,指挥着几个婆子泼水冲刷地面,见薛姨妈和宝钗回来,难得起身行礼道:“太太和姑娘可算回来了。家里出了这等天大的事,若再晚些,只怕连我们主仆的性命都难保了。”
薛姨妈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便知不妙,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地上的血又是从何而来?”
夏金桂冷笑一声,便将日间彩霞逃至后门,香菱私藏逃奴,贾府旺儿家来人拿人,彩霞撞墙惨死,以及她如何依家法惩治香菱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还不忘补上一句:“那香菱如今还关在偏房里,死活不知。可如果不罚她,做个样子给贾府那边看,怕是日后会对我们薛家名声有损。”
薛姨妈听了,又惊又气,又心疼香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跺脚道:“这……这事如何这般轻率处置!香菱那孩子,最是乖巧,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宝钗在一旁静听不语,一双眸子却如寒潭般深邃。她早已从夏金桂的叙述中听出了端倪。彩霞之死,固然与王熙凤的苛酷有关,但香菱的“私藏逃奴”之举,却未必是真。那孩子心地纯善,见彩霞落难,动了恻隐之心,也是有的。只是夏金桂借题发挥,行报复之实,也未可知。
然而,宝钗更清楚,此刻并非与夏金桂正面冲突之时。彩霞之死,在贾府闹得那般大,名声扫地,若薛家再卷入其中,终不得半点好。更何况,薛家如今的处境,亦不乐观。
她上前一步,扶住薛姨妈,温言道:“母亲且莫着急。此事虽大,却也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再徐徐图之。”
说罢,她转向夏金桂,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嫂子辛苦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香菱如今在哪里?可请了大夫?”
夏金桂见宝钗并未如她预想般动怒,反而如此冷静,心中反倒有些发虚。她眼珠一转,道:“姑娘说笑了。那香菱犯了如此大错,本该依家法处置,已是看在姑娘的情面上,从轻发落了。还请什么大夫?让她自己反省反省也好。”
宝钗心中冷笑。她知道,夏金桂这是想借香菱敲打她,只淡淡道:“嫂子说的是。只是香菱毕竟是哥哥房里的人,如今生死不明,若哥哥回来问起,该如何交代?再者,贾府那边,我们也不能全无表示。毕竟彩霞是在我们家门口出的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给贾府一个表态,以免落人口实,你说是也不是。”
夏金桂听宝钗提及薛蟠,心中便是一紧。若薛蟠回来怪罪发作,她也不好收场。于是,她只得勉强道:“姑娘说得是。那香菱……就请个大夫看看吧。至于贾府那边,太太和姑娘看着办便是。”
宝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吩咐莺儿去请大夫,又让婆子将香菱从偏房抬出,好生安置。
待一切安排妥当,宝钗才回到自己房中。她屏退左右,独坐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香菱的死,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家族衰败是从内部蛀起”的涵意。那个曾与她一同在藕香榭论诗的女孩,那个在芦雪庵联诗时笑得最开心的女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宝钗知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做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了。夏金桂的步步紧逼,哥哥的耳根子软,母亲也是软弱的,都已将薛家推向不妙的境地。香菱的死,于她而言,是痛,是憾,却更是一声警钟——薛家这艘破船,已到了非有人掌舵不可的地步。
她先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是给贾琏的信。信中言辞恳切,只说听闻贾府有奴仆私逃,惊扰了邻里,薛家深感不安。又言彩霞之事,虽非薛家之过,但事发薛家门外,于情于理,薛家愿出十两银子,为彩霞置办一副薄棺,以全其烈性,也免得流言蜚语再损两府名声。最后,她委婉地提出,希望贾琏能约束下人,莫要再让此类丑事外扬,以免“同气连枝”的贾薛两家都蒙羞。
这封信,字字句句都在为贾府着想,实则却将“逼死奴仆”的帽子,不动声色地扣在了王熙凤头上。贾琏接到信,见宝钗如此识大体,又肯出钱平事,心中自然感激,对王熙凤的怨气又添了几分。此是后话。
写完信,宝钗将其封好,唤来一个心细的小厮,命他明日一早便送到荣国府贾琏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投向妆奁。那里藏着一些账簿。她取出其中一本,翻到夏金桂嫁妆那一页。夏家“桂花夏家”也是皇商,金桂作为独女,嫁妆之丰厚,足以让如今的薛家眼红。那些田产、铺面、现银,在宝钗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薛家续命的良药。
“嫂子动了香菱,便是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体面。从今往后,我固是颜面尽失,可嫂子也自此没了制肘......”
次日一早,宝钗先去看了香菱,她气息奄奄,身上棒疮触目惊心,已失去神志。宝钗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冷静取代。她命人请了大夫,又亲自开了方子,让人煎药。她知道,香菱怕是熬不过去了,但她必须做足姿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薛宝钗是仁厚的。
随后,她来到夏金桂的院子。夏金桂见她来了,神色有些倨傲,仿佛在等着看她如何为香菱讨说法。
宝钗却只字不提香菱,反而笑着坐下,道:“嫂子昨日辛苦了。家里出了这等事,多亏嫂子处置得当,才没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