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一愣,没料到宝钗会是这般态度,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得干笑道:“姑娘说哪里话,我这也是为了薛家的规矩。”
“嫂子说得是。”宝钗点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咱们薛家容不下人。我虽不信,但人言可畏。嫂子你初来乍到,只怕还不知道,这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最讲究的就是‘名声’二字。若是落个‘妒妇’或‘虐杀奴婢’的名声,日后便是想结交些体面人家,也难了。”
又拿帕子抹泪,接着道:“恐怕薛家这名声传出,我以后也难嫁人了。”
夏金桂脸色微变,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必然不妙。
宝钗见她动容,继续道:“所以,为了薛家的名声,也为了嫂子你自己的名声,有些事,咱们得做得漂亮些。香菱那孩子,命苦,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我已请了大夫,也安排了后事。丧事做得好看些,对外就说她是旧疾复发,不治身亡。挽回些许薛家的体面,也免得外人说三道四。”
夏金桂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宝钗说得有理。她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还有一事,”宝钗话锋再转,“如今家里遭了难,哥哥事业又屡屡碰壁,家里的生意实在不好做,早年管事们便建议带哥哥到南方开拓历练,不过是因为后来种种耽搁了。如今与其坐以待毙看薛家陷入流言是非,不如让老管事带哥哥去南方跑一趟,既是熟悉南方那边的生意,又可暂避一年半载是非。”
夏金桂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姑娘这是何意?支走你哥要趁机对我发作不成?”
宝钗笑出了声,“嫂嫂说得是什么话,我们薛家不是那种人家。这种话以后莫要在外乱说了。嫂嫂自然可以陪哥哥同去,你我都是商家女子,又无孩子牵绊,走南闯北的本事也是不输男子的,你同去更能约束教导哥哥,那更好。”
夏金桂依旧满眼警惕,又听宝钗道
:“我昨夜翻看账簿,见嫂子带来的嫁妆里,这附近有几处铺面,竟也是由盈转亏。我想着,嫂子日日在府内不打理庶务,想必是不熟悉京城的业务,不如由我来代为打理,也好为家里添些进项,不知嫂子意下如何?”
夏金桂怒道:“姑娘这是何意?我的嫁妆,自然是我自己的体己,如何能交给你打理?”
宝钗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强硬:“嫂子误会了,我岂是要侵吞嫂子嫁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薛家断不做这等事。只是如今薛家风雨飘摇,若再不思进取,只怕连这府邸都保不住。到那时,嫂子的嫁妆,又能保全几分?我不过是看在嫂子是薛家媳妇的份上,想为家里分忧罢了。况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嫂子昨日处置香菱之事,若传了出去,夏家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吧?我若出面,总能帮嫂子遮掩一二。”
这番话,恩威并施,直击要害。夏金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自己被宝钗拿捏住了。她虽不甘心,却也明白要害。她咬了咬牙,道:“那几处铺面……可以让你打理。但账目必须清楚!”
“嫂子放心,”宝钗笑容加深,“我薛宝钗的为人,嫂子难道还不清楚么?”
从夏金桂院中出来,宝钗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还要将薛蟠支开。
她找到薛姨妈,道:“母亲,哥哥上回与管事去历练,半途而废后,哥哥始终没得到什么进步。哥哥是个聪明活泼的,只是常常缺少些细致和沉稳。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为今之计只有扶植他,趁管事们都壮年精力充沛,也忠心,教得动哥哥,万不可蹉跎岁月,浑浑噩噩了。
另外,我们家始终是人丁单薄了,与其让嫂子日日在家搅家,不如让她去陪,既可以安她的心,又可照顾哥哥起居培养情意,又不耽误添丁。何况香菱之事肯定要招不少口舌是非,外出避个一年半载回来,人们估计把这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薛姨妈正愁薛蟠和夏金桂日日吵闹,闻言正中下怀,当即应允。
宝钗又亲自去见薛蟠,好言好语地劝了一番,又许诺他南边有好玩意儿,薛蟠近年也长大了些许,只是生意之道始终缺了些系统章程。早些年与义忠亲王关系密切,早已牵连了家族生意,如今知道家里小事还耽误妹妹婚嫁,实在十分愧疚。见妹妹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待薛蟠收拾行装与夏金桂,老管事们南下,宝钗终于长舒一口气。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秋月,心中一片澄明。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大观园里陪着姐妹们风花雪月的薛宝钗了。
正是:
菱花影落秋风冷,桂魄光寒夜漏长。
蘅芷清芬终化雪,空留冷月照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