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源想干嘛?”
乾清殿里万源遣散众人,阎溯和庄秉锐对豫王避之不及,健步如飞把豫王甩在后面,豫王孤单地淋着雪往宫门走,边走边想常袂最后使的眼色。
常袂先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手虚握做了一个倾倒的动作,然后她闭眼,头歪向一边,接着猛然睁开眼盯着豫王:看懂没?
豫王:万源要给她下毒?万源给她喝的药里会下毒?实在不行常袂你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不行吗!
豫王也看不懂常袂到底有没有看懂他没看懂常袂的动作,但如果豫王诚实地展现自己的茫然,呃,那太丢脸了。于是豫王凝重地点头,破釜沉舟般果决转身,甩开衣摆,挺直腰板,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走也要留一个潇洒的背影,与此同时一边走一遍拼命回想常袂每个动作。
宫城里夜色黑沉,如绸缠裹,不见点点星光。
豫王步至城门,此时已接近宵禁。还记得今日一路颠簸皆始于嫩绿楼时般灵先走的一步,等他赶到皇城司狱时才知风灿然要带着常袂去皇宫,豫王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提着一口气儿又往皇宫赶,终于见到宫门前的四人。
豫王挠挠脑袋,问风灿然:“你要带三个人进宫?”
接着豫王头一次从风灿然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具上看出了表情,混杂着不屑与难以启齿的悲戚,风灿然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
“你带她进去。”
豫王敛了神色,“当然是我带她进去。”
豫王看向闻以遐背上的常袂,她半睁着眼睛,说不上是虚弱还是困倦。
闻以遐蹲下来,将常袂放下,扶着她的手臂交到豫王手心。
豫王不由打了个冷战,这场景太诡异,偏偏常袂一句话不说,恬静的脸色,软软的手臂,如同一朝出嫁。
常袂倒在他的背上,藤蔓般的手绕住豫王的胸口,她的声音叹息般在豫王耳边响起:“小王爷。”
“如果我真死了,你怎么办?”
豫王僵住,掌心大的雪片贴在他的脸颊上,很久也没有融化,豫王一只手扶稳了背上的常袂,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将那片雪花摘去。
豫王的指尖划过那面冰凉,他微微一用力,指尖下的柔软陷下去,常袂在他背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那不是雪片,是常袂的手。
豫王心中涌起难以抑止的悲凉,什么预兆似的重重从头上砸下来,砸得人眼冒金星,砸得人分不清南北东西,置身于雁掠无痕的雪道,走了多远,走了多久,都被掩盖。
看不清来路,找不到去路,便没有来路,没有去路。
常袂还是那条丝线,勒着他的手,割出命运之外的掌纹,豫王越用力,常袂越深深陷进皮肉里,越看不见踪迹。
豫王站在城门前,城门外般灵和闻以遐还在雪里等,看见他出来,焦急的神色仿佛有了发泄的出口。
豫王出示腰牌,城门的侍卫在纷飞的雪花中挎刀肃立,见状打开城门,催促他们赶紧离去。
豫王回望身后雪色宫城,心中很是忧伤:将常袂带了进去,却无法再将她完好无恙带出来。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拿到解药?”
般灵出声。
豫王在簌簌冷意里悠然醒转,那片雪花大的忧伤只攥住了一刻豫王,豫王摇了摇头,似乎在回忆,可明明那一刻场景从未离开过他脑海里的视野,一路踩踏下来的雪声都似常袂仍趴在他的腰背上浅浅呻吟,他轻轻地抬脚,放脚,却只在雪里越陷越深。
他沉吟道:“掌握之中。”在常袂的掌握之中吧,反正不在他的掌握之中,或者先让他回去问问胡颀。
般灵看上去并未放心,她蹙眉看向闻以遐。
豫王不知道这段时间这两人是否达成了什么新的共识,或交易。
闻以遐脸上刀斧般平直利落的线条有了松动,豫王盯着,从里面看出一分犹疑出来。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落雪中响起,“闻某受慎王之托前来京城护送豫王殿下回临川。”
豫王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胡璠胡颀还在狱里。”
闻以遐:“不重要。”
豫王语塞,一刹那为父王的狠心而心悸,他咬着牙,不知道是否还要为胡颀胡璠争取几句,但看着闻以遐毫无动容的脸,又忽然没有了争辩的欲望。
豫王烦躁起来,不仅仅双胡,还有常袂。他这么一走了之,留常袂一个人被万源折磨?
豫王几次咽下唾沫,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但......”
“但要等我们把常袂带出来,殿下才能动身。”闻以遐开口道。
“你们两人分头走。”
豫王冷汗直冒,一开始他以为闻以遐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但稍一思考便知不对,胡璠和这个闻大侠千里迢迢赶过来,就只为了他一个人?父王什么时候这么要紧他了,就算是催着念着他回临川,胡颀和胡璠两个人都够了,专门去请一个武功高深的来,在防谁?在护谁?
常袂。
班头带毒的银针,临川才有的解药。
不一定临川有,宣子离也有,这是在为他们给宣子离搭桥牵线,回临川最轻易最保险的方法离不了宣子离。
父王在收网,但由于网里的猎物太鲜艳太显眼,无人不瞩目无人不觊觎。
只好让豫王当个诱饵。
豫王想通后简直啼笑皆非,真是莫大的讽刺,在讽刺之余又察觉到一丝本能的心安:有父王在,父王想要常袂,总不能还让常袂留在万源身边吧。
真是万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