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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削株掘根复逢生,销膏靡骨不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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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万源直到死也难以忘记这一天。

宽袍广袖的帝王发冠高束,穿过楔形砖石砌筑的细长斜坡甬道,绕过内外叠复的回廊,缓步簇拥前后的金吾卫无一不手持一盏铜熏灯,火豆如萤,把还未拆除木质拱券照出浓淡不一的阴影,墓壁和地砖的缝隙已被悉数填满,平滑犹如灰褐色的玉璧。

万源一步一步走向墓室。

东西厢室藏库称不上空荡,几座半人高的铜鼎与礼器码放整齐,似瞳非瞳的孔洞幽深地望着万源,一语不发,只可惜这并非万源此次巡陵的目的地。

终于到了,万源弯身,从棺柩里捧出一块软绸包住的指节大小的软骨,上宽下窄,尖端如钝剑。

他从驾崩前夕的甫昭手中拿到这块沾血带肉的人骨的时候,常文还没死。

这是一块甫昭在常文还活着的时候从常文身上挖出来的骨头。

这如何不能算遗骨,万源心道,他可没有欺瞒常袂。

万源摩挲着这块小巧细窄的软骨,这是一块人的蔽骨,也称为鹖骬,位于心口鸠尾穴之上,正是心气汇集之地,太医告诉他,蔽骨因人而异,并非人人生而得之,却可以半途生长,且因人而异,蔽骨长而隘者心智坚毅,蔽骨薄弱者心智脆弱。

挖去一个人的蔽骨。

起伏不止的胸膛,翕动开合的伤口,从这里望进去,脏腑如琳琅,被血流裹着上下涌动,满地如血的艳色自常文胸口向外流淌,思其形状,念其情态,万源只觉齿关颤栗,心痒难止,他捧起这块蔽骨,轻轻嗅闻,比当初偶然得到的臣髓液还要爱不释手,臣髓未必是常文骨头里的髓液,遗骨却是常文身上的真骨头,无名无姓无迹可寻的忠臣又怎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常文呢?

只是佳人已去,徒留无以遣怀的落寞。

甫昭让万源把常文扔进甫昭的陵寝墓坑里陪葬,再不济也要赶在甫昭一命归西之前把常文赐死,万源守在榻前哭了三日,等甫昭终于咽了最后一口气便再也等不及地把常文绑进宫,问他是继续待在龙床上还是去死,常文身姿一晃,捂住胸口,毫无征兆地往吐一口血,地上开出团团拥簇的朱红牡丹。

殿里摆着一座错纹流云,通体鎏金的香炉,燃着惑人心智的熏香,常文启唇欲言,唇色和脸色烧得酡红,万源能看见他齿尖挂着的粘稠血丝,稀稀落落,似乎还有薄薄的脏器的碎片,一张脸像被揉皱的玉兰花瓣,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殿下。」

常文说。

「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万源皱眉,他以为他仍然在跟他嬉笑玩闹吗?他在这张脸上看见甫昭的影子和那似曾相识的在甫昭身上错漏百出的仁厚,儿时万源爬上宦官的不算宽阔的脊背,用粗短白嫩的小腿夹住宦官的腰,那截不断发出细细尖叫的脖颈在手心里烫得像快融化的油膏,万源抖得厉害,双手一刻不曾放松,抻紧,直到一张憋成肝色的脸吐出长长的红舌,翻过来,注视着他,一张平庸的面容因倒置而媚意横生,姣好得不像话,万源吃惊地望着这张脸,手指忍不住伸入柔软的孔窍里,喉肉剧烈痉挛,如窒腔吸吮着他的手,万源第一次尝到神魂颠倒的滋味,而甫昭却走过来,一双冷漠的眼睛扫过他和那个死去的宦官,扫过他被死人吞入一半又被缓缓吐出的手指,薄薄的双唇吐出一句话,落在地上如金玉铿锵。

适可而止。

故作高深,令人作呕。

万源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常文眼神剧烈颤抖了几番才落在万源身上,这次他说出来的话更加通俗易懂。

「你比甫昭还要不可理喻。」

万源这次笑得很开怀,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扶住常文,亲昵拂过他弓起的背,“知我者,莫过于卿。”

常文吐了他一身的血。

万源回忆到这里心中良多感慨,彼时太年轻气盛,被吐了一身污血后实在挂不住脸跟常文继续搭话,自己灰溜溜跑去沐浴了,不仅如此,他还背着人将那身浸满了血的常服扔到不知何处,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手里只有一截小得可怜的骨头。

这点骨头,看不住,就从指缝落了去了,遑论拿给常袂看呢。

万源忽然想念起常袂。

得知常袂失踪的时候万源自觉还算冷静克制,她再有能耐又能跑到哪里去?跑出京城?跑出雍州?除非常袂能把自己捣成肉泥,否则就算是万段碎尸万源也有信心把她一块块拼回来,常袂活着他便让她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再不敢逃跑,常袂死了他就把她的魂喊回来叫她永世不得超生,她越活蹦乱跳他越从容不迫,他有的是时间精力跟她折腾。

万源想不通她为何会看不懂白绫和鸩酒的暗示,难道她真是怕死怕到畏首畏尾,骇他骇到生生破了胆,不敢丝毫行险侥幸?

胆子这么小,之后可怎么办。

万源又转念一想,她怕归怕,但心心念念的终究不过这幅常文遗骨,怕是断了腿连着筋爬也要爬进来看,幸好承恩殿里他早已将她面目看穿,想待在他身边是假,想见常文遗骨是真。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这截骨头,他不信她不会回来。

快回来,常袂。万源微微一笑。机灵识趣一点,别叫朕再为你费心担忧,朕或许不罚你呢。

万源想明白后脸上连日笼盖的阴霾都散去一些,常袂跑来跑去也无非那几个地方,她和豫王在京郊不分昼夜鬼混的那段时日真当他毫不知情吗?叫得比郊野里的野兽还大声,把他的金吾卫听得面红耳赤一晚往树林钻四五回。

恬不知羞。

万源漫不经心地想,离不开男人吗,那就用男人把她拴住好了。

算算时间,现在金吾卫该把她带过来了,万源把蔽骨轻轻放回棺柩,开始琢磨自己脸上表情是否足够风轻云淡,淡得好让她心生惶恐,轻得能让她胆敢自欺,她最好能再度露出那副绞尽脑汁而惊慌不安的面容,被吓出眼泪又含着不敢流,铺张浪费的求饶,肉眼可见的懊恼,他允许她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这些谎言散落在她纷纷落落的唇齿间,衬出她的真心不过是颗苍白的珍珠,谎话成了外面一圈甜而腥的蚌肉,鲜嫩滑手,轻轻一咬简直能喷汁。

万源舒出一口气,一抬眼,风尘仆仆的金吾卫跪地禀报。

金吾卫开口,万源疑心自己听错。

“没拦住?跳下崖?”

万源张开嘴,几乎要发出一声冷笑。

下一刻兀然停住。

金吾卫从怀中掏出一张微黄的纸,皱巴巴的,被人攥紧在手心过,被汗水打湿又被风干,万源伸手夺过,不知所云的状词,翻面,歪七扭八的字密密麻麻,丑得心慌。

前几个字还算清晰,后面开始糊作一团。

君臣父子夫妇

君臣父子夫妇

君父臣子君夫臣妇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恭维鞠养岂敢毁伤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恭维鞠养岂敢毁伤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恭维鞠养岂敢毁伤恭维鞠岂敢毁伤恭维鞠养岂敢毁伤岂敢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毁伤

万源目光落到最后两个字上。

墨璁

这是万源数日前亲自教她写的三十个字,无一缺漏。

万源动了动嘴唇,终于发出声音,“你再说一遍,她说了什么?”

金吾卫:“她说,‘救命,救命,陛下饶命,我不想死,我想见爹娘,我想见爹娘,我还不想死,不想死,见爹娘,见爹娘,见爹娘,爹娘死了……’,然后她说……”

万源:“说下去。”

金吾卫:“墨璁,我想死。”

“我们把常袂和她身边的四个人逼到了崖前绝路,常袂把这张状纸压在轺车的车轮下,接着纵身一跃,跳下了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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