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秋红往电炉子面前坐下，一圈一圈将线绕成团。她想给自己勾一双绵鞋，双层的，毛线还要加厚的。

忙忙碌碌，却总是注意到余光里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正在厕所里洗澡，厕所门关不严实，得用凳子抵着，面盆放在上面，水声哗啦啦地响，好像就在秋红的耳边。

那年头都习惯在门的上方开一道小窗，钨丝灯挂在窗的角落，昏黄的光晕模糊地拢着玻璃，王颂芝的影子在里面轻微晃动。

她很快洗完，四周归于寂静，秋红听见她瑟瑟发抖的吸气声。

“王颂芝。”秋红轻唤了她一声。

“……”

没有得到回应，秋红不悦地提声：“王颂芝！”

“什么？”

秋红却不说话了，憋着一口气将地上的毛线猛往上提。

厕所里的动静更着急，她急匆匆地擦净身体，像马上就要冲出来。

“我是想问。”秋红还是只得开口，只是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

厕所里的动静又一下顿住。

“我正在勾鞋，要不要顺便也给你勾一双？”

静了两秒，厕所里适才传来王颂芝小心翼翼的声音，“可以么？”

秋红更气恼，“我都问你了，你觉得可不可以？”

王颂芝继续动作，她大概正在穿衣服，过了一会儿，将水倒了，凳子移开。

厕所门打开，一股带着药皂清香的热流扑向秋红的耳际。

自从离开家乡，秋红就再也不曾用过香皂。她喜欢那种带着花香的沐浴露，觉得香皂老土，奇怪的是，这放在王颂芝身上也带有一种城里女孩特有的魅力。

秋红动作略微一滞，更不看她。

可王颂芝向她走来。那是一双穿着秋裤的腿，均匀而细长。秋红记得触碰时奇妙的感受，紧绷着，寻常女孩子少有的线条感。

“秋红，我是怕你太辛苦。”

“想要我就给你织，一块五，记得给钱就行。”秋红没好气地将沙发上那件军大衣扔给她，“冻死你得了，赶紧去把外套穿上。”

王颂芝讷讷地看了她一会儿，便穿好衣服往她旁边坐下，然后自发拿起地上那堆毛线团，用手臂帮她撑开。

她无端地沉默，秋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

秋红还是绕线团，绕好了才好起针。只是不知怎的，王颂芝身上那股香皂的香气萦绕不去。她洗过头发了，潮湿的长发散在肩头的毛巾上。

“你可别误会，毛线买多了，不想浪费而已。”

“嗯，我明白的。”

她又明白了。

她明白个屁，她从来就不明白！

秋红莫名气恼，可面对王颂芝一再的沉默，什么也没办法说出口。

她不期然想起将狗带回家那天，被她妈关在门外到半夜。那会儿也是一个寒冷的年末，她一面拍门一面瞪着脚边那害人的畜牲。

她妈怎么也不肯开门，说她有毛病，让她带着狗有多远滚多远，不论秋红怎么哀求也没用。时间已经不早了，山野之间的冬天极冷，那狗却眼巴巴地望着她，好像多么安心，多么愉快。

其实那时秋红仍不喜欢狗，为什么非要养呢？大概只是出于一种负责任的心态。

那狗将命交给了她，而她年轻，难免心软。

总以为慢慢长大就能改变，可如今她已经二十五了，放普通人家身上早连孩子都有了，还是如此。

窗外照旧还是那风声。有了王颂芝的配合，线团绕得飞速。那线团快速地流逝又积蓄，结结实实堵在秋红的心口。

“你的脚码几号？三九四十？”

“嗯，差不多就这么大。”

秋红还想说些其它的。

她又看向她，某些奇怪的瞬间浮现脑海，比如她将一个玻璃杯砸在了王颂芝的额角。

那额角似乎还青着。

秋红伸手拨开她额角的头发，尚未触碰，王颂芝就浑身一震，陡然抬睫向她看来。

王颂芝眼底有着一些东西，正轻微地颤动着。

那热流似乎更加分明了，一层薄薄的纱般罩着她们，将她们圈紧。

秋红呼吸一窒，收回手，“都这么些天了，还没好？”

王颂芝不自在地拿手压了压头发，“这个是今天刚弄的……”

“怎么弄的？”

王颂芝没有回答。秋红也就不敢继续问下去，怕又听见自己并不想要知道的事情。

她哪里会知道这个王颂芝不是不回答，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说为了保护其她女人才受伤的么？

秋红继续绕线团，假装一点也不在乎。

绕着绕着，猛然停下。王颂芝不解的目光中，她咬了咬牙，径直起身回房。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备了些常用的药膏药水，从中拿出一根药膏又回来。

脚步顿在房门口，那王颂芝看着她。

秋红慢慢地挪过去，手指摩挲着药膏，靠近，再靠近。

她立在王颂芝的膝盖前，踢了踢她示意张开腿。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沙发轻微的挤压声。

沙发真是旧了，王颂芝仅仅只是分开双腿，双手撑在两侧略微向后挪动身体，沙发就又吱嘎作响起来。

那吱嘎的声响在秋红的心口颤动，可她继续走近，站在了王颂芝的双腿之间。

“其实我可以自己来……”

“别给我不识好歹。”

秋红抬起她的脸，将药膏挤一点在指尖，拨开她额角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

指尖刚碰到那处淤青的边缘，王颂芝的眼睫就猛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她飞快地垂下眼，像怕被秋红看见。

秋红的手顿了顿。

这寒冷的冬天简直是把秋红冻坏了，让她都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于是不受控地多话起来，说她过两天想腌点咸菜，让王颂芝到时记得回来帮忙。说记得擦干头发再睡，别又感冒了。

王颂芝嗯嗯地答应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秋红说不下去了，嘴又闭上。

半虎口大的淤青一会儿就擦好了，秋红收起药膏阖上盖子，王颂芝却在这时忽然问她：

“秋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直接而唐突，不给秋红丝毫的心理准备。

“我、”

“你之前说不告诉我，现在呢？可以告诉我了么？”

王颂芝仍旧低头，话音也是仍旧平静，却让秋红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秋红，你喜欢温柔体贴的，还是乐观积极的，还是，有钱的？”

话音落下的顷刻，王颂芝抬起了睫。

她望着她，那目光笃定，没有丝毫闪躲，好像能够将她看穿。

但……看穿什么了呢？那不像她的心软么？

秋红一下心慌起来，口不择言道：“那还用说么？我当然是喜欢有钱的！”

“你不知道吧，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嫁一个大老板，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