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7年,冬。
艾尼路又去了云崖。
这一次,他没有看天使岛。他低头看云层下面——那片蓝色的、看不见底的海。
他已经知道怎么下去了。
那个蓝海女人走了之后,他去了天使岛码头,问了很多人。有人告诉他,蓝海人上来靠上升海流,下去靠云河。顺着云河往下走,到云海的边缘,然后跳下去。
“跳下去不会死吗?”他问。
“有船就不会。没船的话……”那个人耸耸肩。
他没有船。
但他有别的。
他从碧卡的废品堆里翻出几块旧云石,用风贝把它们粘在一起,做了一个粗糙的筏子。筏子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他用热贝在筏子底部烧了几个洞,让云气从洞里漏下去——这样筏子就能顺着气流往下飘。
他花了三个月做这个筏子。期间失败了七次。第一次,筏子刚下水就散了。第二次,风贝没粘牢,筏子在半空中解体。第三次,热贝烧的洞太大,筏子直接翻了过去。
他每一次都掉进云海里,浑身湿透,爬上来,重新做。
第八次,筏子稳了。
它漂在云河上,像一片真正的叶子。艾尼路站在上面,试着用风贝调整方向。筏子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往前漂。
他能走了。
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回到碧卡,把他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几个风贝和热贝,一把他用云石磨的小刀。他把这些东西绑在筏子上。
然后他坐在云崖上,看着碧卡。
碧卡不大,不漂亮,不富裕。但这是他从出生就待着的地方。他知道每一条云径的名字,知道每一棵云树结果子的时间,知道哪个角落的风最大,哪个角落的云最厚。
他在这里被扔过石头,被叫过怪物,被人当成空气。
但他也在这里学会了用风贝,学会了生火,学会了在云层中辨认方向。他在这里学会了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跳上筏子。
云河很平静。水流不快,筏子漂得很稳。碧卡在他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次——那些白色的房子变成了一堆小点,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房子,哪里是云。
他转回头,没有再看。
云河越走越宽。碧卡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使岛的轮廓。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光,神殿的尖顶戳破了云层。
他经过天使岛的时候,码头上有人看见了他。一个小孩指着他说:“看!那个人在云河上!”大人们围过来看,交头接耳。
他没有理他们。他只是漂过去。
云河到了尽头。前面是云海的边缘,再往前就是天空,是蓝海,是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世界。
他停下来。
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他的筏子在云海的边缘晃了晃,像一只犹豫的鸟。
他低头看下面。蓝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蓝得发黑,看不见底。如果筏子散了,他会掉下去,掉进海里,也许会死,也许不会。
他想起那个蓝海女人。她跳下去的时候,害怕吗?
她有自己的方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下去之后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继续待在上面。
老人说:“换个地方就能找到自己。”
他不知道老人说得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艾尼路深吸一口气。
他把风贝调到最大,让筏子对准云海的边缘。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