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躺在甲板上，没有睡着。

他在想莱依拉说的话——“霸气不是练肌肉。是练意志。”

他的意志是什么？

他想变强。想不被任何人叫怪物。想找到那个“自己”。

这些算意志吗？

他把手举起来，看着缠在手上的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块。

他攥紧拳头。疼。但疼让他清醒。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听”。

听什么？莱依拉说，听风、听海、听心跳。

他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有节奏的，像心跳。他听见风吹过帆布的声音，呼呼的，像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快。

他试着去听更远的东西。

船舱里，莱依拉在翻笔记本，纸页沙沙响。更远的地方，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噗通一声。再远，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普通的听。

但他不着急。莱依拉说过，急也没有用。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莱依拉在甲板上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木板，比昨天那块厚了一倍。

“今天打这个。”她把木板递给他。

艾尼路接过去。木板很重，边缘粗糙，一看就是故意挑的厚料。

“昨天那块是一倍。今天是两倍。”莱依拉靠在船舷上，双手抱胸，“等你把这块打碎了，我教你武装色。”

艾尼路把木板放在甲板上，蹲下来，攥紧拳头。

第一下。木板纹丝不动。他的拳头像打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

“用腰。”莱依拉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转过去，转回来，拳头砸在木板上。

“啪。”木板晃了晃，没有裂。他的拳头更红了。

他没有停。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木板上终于有了一条缝。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布已经磨破了，血从里面渗出来。

他把布解开，看了看伤口。虎口的皮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很疼。但他没有叫。

他把布重新缠上，继续打。

莱依拉在舵轮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更狠。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拳头打出血了，不哭不叫，继续打。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刚吃下纸纸果实的时候。第一次把手指变成纸，疼得差点晕过去。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变成了怪物。

但这个孩子没有哭过。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没有人帮他。习惯了一个人活着。

打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木板裂了。不是碎成两半，是沿着那条缝彻底裂开，变成两块。

艾尼路把木板放在甲板上，看着自己的手。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

“明天继续。”莱依拉说，“等你能一拳打碎它的时候，就不用打木板了。”

“那打什么？”

“打我。”

艾尼路抬起头，看着她。

“打我，”莱依拉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用你最强的拳头打我。打中了，我就教你武装色。打不中——”

“打不中呢？”

“打不中就继续打木板。”

她转身走回舵轮后面，继续掌舵。

艾尼路坐在甲板上，把沾血的布解开，换了一块新的。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瘦的，骨头突出来的，关节上全是旧疤新伤。

他攥紧拳头。

打中她。他在心里说。一定要打中她。

又过了一个月。

艾尼路每天打木板。从两倍厚打到三倍厚，从三倍厚打到四倍厚。他的拳头从流血到结痂，从结痂到长茧。他的手臂从瘦得像树枝到有了薄薄一层肌肉。他的腰从转不到位到能带动整个身体的力量。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他把一块五倍厚的木板放在甲板上。

一拳。

木板碎了。碎成四块。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流血。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可以了。”莱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莱依拉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很平静。

“打我。”她说。

艾尼路没有犹豫。他把腰转过去，用尽全力，一拳砸向她的胸口。

拳头离她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是她的手。她的手掌挡在他的拳头前面，纹丝不动。他的拳头砸在她掌心上，像砸在一块铁板上。

“疼吗？”她问。

“……疼。”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的力量够了。但你的拳头还不够硬。”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武装色霸气，就是把你的拳头变成铁。不是真的铁，是你的意志变成铁。”

她伸出手，手掌上浮起那层黑色的光泽。

“看着。”她把拳头砸在船舷上。船舷的木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你也来。”她把船舷旁边的一块木板拆下来，竖在他面前，“把你的意志集中在拳头上。想象你的拳头是铁的。硬的。什么都打不碎它。”

艾尼路把拳头举起来。

铁的。硬的。什么都打不碎。

他砸下去。

“啪。”木板晃了晃。拳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光泽，没有任何变化。

“再来。”

他又砸了一下。还是没有。

“再来。”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到第十下的时候，他的拳头上终于出现了一点东西——不是黑色的光泽，是一层很淡的、灰蒙蒙的雾。像铁器上的锈。

莱依拉看见了。

“就是那个。”她说，“记住那个感觉。那不是你的皮肤，是你的意志。”

艾尼路盯着自己拳头上的那层灰雾。它只存在了两秒钟，然后就散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他的意志。铁的。硬的。什么都打不碎它。

他把拳头举起来，又砸了一下。

灰雾又出现了。比刚才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