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
灰雾越来越浓,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
黑色。
很淡的黑色。像墨水滴进水里,刚刚散开的那种淡。
但他看见了。
莱依拉也看见了。
“你学会了。”她说。
艾尼路看着自己的拳头。那层黑色的光泽在拳头上停留了五秒钟,然后慢慢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莱依拉。
“这是武装色?”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武装色。最基础的。”她走过来,把他的拳头翻过来看了看,“你的天赋比我好。”
“为什么?”
“我花了三个月才把武装色逼出来。你花了一个月。”
艾尼路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
“教我看见闻色。”他说。
“急什么?”
“我不急。我只是想学。”
莱依拉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急躁,是饥饿。像一个人尝到了味道,想要更多。
“见闻色不是打出来的,”她在甲板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我教你。”
艾尼路坐下來。
“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
“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听。感觉风从哪里来,浪往哪个方向走,海鸥在哪个位置叫。感觉这艘船的每一声嘎吱,每一块木头的震动。”
他听着。
风从西边来。浪从南边来。海鸥在北边,很远,大概一海里。船的龙骨在晃,左舷比右舷低——船在往左转。
“还有呢?”
他继续听。
海里有鱼。在船底。不是三条,是五条。两条大的,三条小的。它们在往西游,和船的方向一样。
“还有呢?”
他听不到了。
“没有了。”他说。
“你的心跳呢?”
他愣了一下。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他说。
“紧张?”
“不是。是……兴奋。”
莱依拉笑了一声。“兴奋也是紧张的一种。”
她站起来。
“每天练。早上练武装色,打木板。晚上练见闻色,听海。等你听能到一海里外的鱼在干什么,你的见闻色就入门了。”
“一海里?”
“一海里。”
艾尼路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
一海里。很远。他现在连一百米都听不到。
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又过了半个月。
艾尼路的武装色已经从拳头上的一层薄雾,变成了能覆盖整个拳头的黑色硬壳。虽然只能维持几秒钟,但打碎五倍厚的木板只需要一拳了。
莱依拉把木板加到了十倍厚。
他打不碎。但黑色的光泽能在拳头上停留更久了——从五秒到十秒,从十秒到十五秒。
见闻色也在进步。他能听到半海里外的鱼跃出水面的声音,能感觉到船底洋流的变化,能在暴风雨来临前两个小时就从气压的变化中嗅出危险。
但他最想听到的,是莱依拉说的那种——“在黑暗中看见”。
“什么时候能看见?”他问。
“等你不用想就能听见的时候。”莱依拉说,“见闻色不是技能。是本能。就像你不会想‘我要呼吸’才呼吸一样。见闻色应该是自动的。随时开着。随时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她闭上眼睛,“现在船后面两海里有一艘船。很大,可能是商船。上面有二十三个人。他们的心跳很平稳,没有在追我们。”
艾尼路闭上眼睛,去听。
他什么都听不到。两海里太远了。
“你会的。”莱依拉说,“慢慢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
他不急。但他在等。等有一天,他能听见一切。能看见一切。能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他躺在甲板上,闭着眼睛,听着海。
风从西边来。浪从南边来。鱼在船底,五条。莱依拉在船舱里翻笔记本,纸页沙沙响。
远处。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
他集中注意力。
是船。很小。可能是渔船。上面有三个人。他们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声音的震动。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
够了。今天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
“艾尼路。”莱依拉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
“嗯?”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船。很远。三海里。”
沉默了一会儿。
“三海里?”莱依拉的声音有一点惊讶。
“嗯。很小的船。可能是渔船。”
又是沉默。
“你的见闻色比我快。”她说。
艾尼路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星。
“是吗?”他说。
“是。我花了半年才听到三海里。”
艾尼路没有说话。他把手举起来,看着拳头上那层黑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碧卡的人说他是怪物。莱依拉说他的天赋比她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变强。每一天都在变强。比他想象的快。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