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号继续向西航行。海面很平，风很顺，记录指针稳稳地指着下一个岛的方向。

艾尼路的见闻色和武装色都在稳步提升。每天清晨，他在船尾打木板——现在已经不需要木板了，他打的是空气。拳头砸在空气中，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黑色的武装色从指尖蔓延到肩膀，能撑将近一分钟了。每天傍晚，他蒙着眼睛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用见闻色“看”世界——他能感觉到两海里外鱼群的数量，能感觉到海底地形的起伏，能感觉到云层中酝酿的雨。

莱依拉说他的见闻色已经比她快了。“不是快，”她说，“是深。你能感觉到的东西，我有时候感觉不到。”

“什么意思？”

“比如海底的地形。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但分不清是礁石还是沉船。你能。”

艾尼路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能感觉到。就像有人能分辨出两种不同的蓝色，而他只是恰好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也许是空岛的缘故。在碧卡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云崖上看了太多年。看云，看风，看远处的天使岛。他的眼睛习惯了看远处的东西，习惯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找到东西。

现在眼睛蒙上了，那种习惯还在。只是从眼睛换到了身体。

那天傍晚，他在练习见闻色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是船。不是岛。不是鱼。

是一个人。

站在海面上。

很远，在见闻色的最边缘，像一根针尖那么小的一点。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不是心跳，是一种……存在感。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没有动，但水底有震动。

那个人站在海面上，没有船，没有木板，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脚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地上。

艾尼路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想看得更清楚。

那个人动了。不是走，不是跑，是——转身。朝纸鹤号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不是走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像灯被关掉了一样，从见闻色里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艾尼路的头猛地疼了一下。他摘下布条，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莱依拉，”他说，声音有点哑，“有人在跟着我们。”

莱依拉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什么？”

“一个人。站在海面上。在见闻色的最边缘。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消失了。”

莱依拉的表情变了。她把笔记本放在甲板上，走到船舷边，往海面四周看了一圈。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和远处的几只海鸥。

“你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吗？”她问。

艾尼路闭上眼睛，把见闻色全力撑开。

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个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没了，”他说，“消失了。”

莱依拉沉默了很久。

“站海面上，”她说，“不是果实能力，就是六式。”

“六式？”

“海军的体术。有一种叫‘月步’，能踩空气飞行。踩水面更简单。”

“海军？”

“不一定。会六式的不一定是海军。CP的人也会。”

“CP？”

“世界政府的谍报机关。”莱依拉的声音很平静，但艾尼路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海军更麻烦。”

她走回舵轮后面，把船头往左偏了几度。不是改变航向，是走一条更曲折的线。

“从今天开始，”她说，“你不要把见闻色全打开。收着。感觉到他就够了，别让他感觉到你在感觉他。”

“他能感觉到我？”

“如果他也会见闻色，就能。”

艾尼路把布条重新绑上，但没有把见闻色撑到最远。他收着，收在两海里左右。那个人出现的地方，在见闻色的边缘之外。

他没有再出现。

那天晚上，艾尼路躺在甲板上，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人。站在海面上，没有船，没有木板。用见闻色看他一眼，他就消失了。不是跑，是消失。像水融进水里的那种消失。

那个人很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比莱依拉强。也许比他在空岛上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他不怕。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艘小船，一个考古学家，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有什么好跟的？

他把这个问题咽下去了，没有问莱依拉。

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谈这件事。

但第二天傍晚，那个人又出现了。

还是在见闻色的边缘。还是站在海面上。这次他没有转身，只是站着，像一根插在海里的桩。

艾尼路没有动。他把见闻色收在两海里，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个人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消失了。和昨天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又来了。”艾尼路说。

莱依拉握着舵轮的手紧了一下。“多久？”

“十分钟。站在同一个地方。没有靠近。”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莱依拉，”艾尼路问，“他是在等你吗？”

莱依拉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暗红色。

“也许吧。”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走回船舱，从最里面的暗格里翻出那叠罗兰留下的纸。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上面的古代文字密密麻麻。

“这是从洛克斯海贼团传下来的东西，”她说，“神之谷大战之后，一个叫罗兰的人带出来的。上面写的东西，世界政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们知道你有？”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找这些东西。奥哈拉的学者在找，革命军在找，海贼也在找。谁在找，他们就盯着谁。”

她把纸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里。

“那个人不是海军，”她说，“海军不会一个人来。他们是CP的人。”

“CP会怎样？”

“CP会等。等你犯错。等你露出破绽。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尼路没有追问。他躺在甲板上，蒙着眼睛，把见闻色收在一海里。

那个人没有再来。至少他没有感觉到。

但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更近。

不是在见闻色边缘，是在一海里以内。艾尼路能感觉到他的轮廓了——高，瘦，站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很多。像在睡觉，但他是站着的。

艾尼路把见闻色收得更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人站了二十分钟，然后消失了。

“他靠近了。”艾尼路说。

“多近？”

“一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