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你比我强。你在我就不用怕。”
莱依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可能一直在。”
“那我自己来。”
她看着他。这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不像在说大话,只是在说一件他认定的事。
“你会的。”她说。
她把舵轮固定好,从船舱里翻出一张海图,铺在甲板上。艾尼路凑过来看。海图上画着伟大航路的航线,密密麻麻的线和标注,有些是莱依拉画的,有些是之前的船主画的。从起点开始,一个一个岛地连过去,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起点是颠倒山,终点是西海。
“我们现在在这里。”莱依拉指了指海图中间偏右的一个小点,“蝴蝶岛。再走三个岛,就到红土大陆了。从红土大陆下面穿过去,是鱼人岛。过了鱼人岛,就是西海。”
“还要多久?”
“两个月。如果风好的话。”
两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1493年春天离开奥哈拉,现在是1498年夏天。五年。五年没回去了。库罗哈博士老了五岁。全知之树旧了五岁。地下书库里的书又多积了五年的灰。
她把海图收起来,放回船舱里。
“艾尼路。”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鱼。”
“又是鱼?”
“鱼好吃。”
莱依拉笑了一声,从船舱里翻出钓竿,甩进海里。不到五分钟,竿动了。她一提,一条银白色的海鱼从水里跳出来,鳞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艾尼路蹲在旁边看。
“你在空岛吃什么?”莱依拉一边剖鱼一边问。
“云面包。还有云里的果子。”
“好吃吗?”
“不好吃。但能活。”
莱依拉把鱼串在铁签上,架在火上烤。鱼皮在火苗上滋滋地响,油滴下来,火苗蹿了一下。
“莱依拉。”
“嗯?”
“你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怕吗?”
“怕。”她把鱼翻了个面,“怕得要死。风一吹我就以为船要翻了。浪一大我就以为要被吞了。第一个月瘦了十斤,不是没吃的,是吓得吃不下。”
“那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她把烤好的鱼递给他,“海还是那个海,浪还是那个浪。但我不怕了。”
艾尼路接过鱼,咬了一口。
“你回去之后,”他说,“如果库罗哈博士不让你再出来了呢?”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比待在图书馆里重要。”她看着火苗,火在她的瞳孔里跳,“他也知道,我留不住。”
那天晚上,莱依拉躺在甲板上看星星。艾尼路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匀,很沉。她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然后继续看天。
星星很多。比昨天多。比前天多。越往西海走,星星越多。伟大航路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西海的天空是干净的,透的,能看见银河。她已经有五年没看见西海的天空了。
她想起库罗哈博士。他大概还是老样子——坐在全知之树的顶层,戴着老花镜,翻那些翻了几十年的书。他的胡子应该更白了,背应该更驼了,手应该更抖了。
她想起地下书库里的那些拓本。她走的时候,它们堆在角落里,落了灰。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布。不知道布还在不在,灰有没有更厚。
她想起罗兰的纸。那叠从洛克斯时代传下来的纸,她贴身带了五年。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折痕处泛着黄。但上面的字还在,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像一群睡着了的小虫子。
她要把这些字和库罗哈博士一起看。也许他能看懂更多。也许他能从这些字里拼出什么来。也许这些字指向的地方,就是她下一站要去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五年。她走了五年,现在要回去了。不是为了留下来,是为了带走更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盐的味道。纸鹤号的帆在风中轻轻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