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尼路看着她，瞳孔缩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莱依拉了，是烬。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头发，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刀。唯一不同的是后脑勺。烬的后脑勺有一团火焰，橘红色的，在跳，她没有。

“像吗？”她问。

“像。”艾尼路说，“但你的后脑勺没有火。”

“我知道。”她把面具摘下来，重新化为纸片收回体内。“火做不了。但晚上看不见。下面的人不敢仔细看。他们只认刀和头盔。”

她将船往九里的海岸开。海面很平，风很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她站在船头，看着九里的方向。山还是那座山，瀑布还是那道瀑布。但山脊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凯多的人撤了。她把手伸进口袋，依次取出几样贴身物件——绘有古代文字的罗兰纸、夏莉的预言画、还有那枚冰凉坚硬的浊浪牙齿。她将三样东西小心叠好，又从拿出那本磨损发棕的笔记，将它们一同用布仔细包裹。

“艾尼路。”她唤道，声音很平静。

艾尼路转身看她。

莱依拉将布包递过去：“拿着。”

艾尼路没接，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盯着她。

“笔记在包里，里面写了我去过的所有地方、读过的所有历史正文。罗兰的纸、夏莉的画、浊浪的牙，都在里面。你带着它们，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就去花之都找光月御田。告诉他，你是我的人。让他会带你去佐乌。毛皮族会保护你。到了佐乌，先想办法保护好自己。别找历史正文了，先活下来。”

“你不回来？”

“也许回不来。”莱依拉将布包塞进他怀里，手指在他手臂上短暂地按了按，力道很重，“必须走。”

她把舵轮固定好，重新站直，目光投向海岸。

艾尼路抱着布包，指节捏得发白：“你不回来，我也不走。”

“你必须走。”她的声音陡然严厉，像刀锋划过冰面，“带着我的笔记，去找御田。这是命令。”

艾尼路沉默地瞪着她，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反驳。他将布包紧紧搂在胸前，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莱依拉转身上岸。她重新取出面具，贴在脸上。纸片如水银般蔓延、贴合，重塑出烬的容颜与身形。她再次成为那个苍白头发、刺青眼罩的百兽副手，只是脑后空空，没有火焰燃烧。

“三天。”她背对着艾尼路，声音从头盔下传来，有些沉闷，“三天之内，我没有回来，你就启程去花之都。找御田。”

她顿了顿，又说：

“你的见闻色很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你。”

说完，她迈开步子。靴子踏在碎石滩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一步步走向内陆，走向那座被高墙与敌意笼罩的城池。艾尼路立在船头，看着她挺直的、属于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丛林吞没。风卷起帆，猎猎作响。他抱紧怀中的布包，一动不动，像一尊固执的雕像。

莱依拉——或者说，披着烬之外壳的莱依拉——走进了树林。树冠蔽日，林间昏暗寂静。她踩着堆积的落叶，朝山脊方向行进。靴子沉重，每一步都沙沙作响。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回忆着烬的脸：浅棕肤色，白发，眼罩般的花环刺青，那双眼睛又亮又冷。她记得他的话，记得他说“凯多会当上海贼王”时，胸腔里那一下突兀而激烈的心跳——她的纸片捕捉到了。

走了约半个时辰，山脊在望。火把已熄，人影无踪，只剩满地杂乱足印，蜿蜒向山下延伸。她循迹而行。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几名黑衣骷髅标志的海贼，步履拖沓，呵欠连天。她放慢速度，缀在后面。无人回头。她跟着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山下出现营地：帐篷、篝火、挂着百兽旗帜的船只。

她低头穿过营地，无人留意。行至营地边缘，一条宽阔土路通向山上。她沿路而上，一个时辰后，高耸的石砌城墙赫然眼前。城门洞开，两名守卫见“烬”走近，立刻挺直低头：

“烬大人。”

她不置一词，径直穿过城门。城内街道狭窄，两侧是黑瓦白墙的木屋，清晨时分，空无一人。她走到城中央的广场，昨日喧嚣已散，只剩满地杂乱脚印。她驻足片刻，转身离去。

将军府大门高阔，四名守卫肃立两侧，见“烬”到来，同样躬身行礼。

“烬大人。”

她推门而入。府内庭院开阔，铺着白色砾石。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她推门走进昏暗的大厅。厅内无灯，墙边立着上锁的柜子，最里侧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大锁。她拧开锁，推门进入狭小的内室。室内仅几个架子，陈列着形制各异的刀剑。她的目光掠过一柄柄刀，最终定格在目标上：黑色刀鞘，黑色刀柄，深蓝如夜空的刀刃。

秋水。

她伸手握住刀柄。沉重，远比她的纸刀更甚。她将刀从架上取下，佩于腰间。

转身，刚要走出大厅——

沉重的脚步声自院外疾速逼近。